噪音

你叫什么？

我机械性地问他，仿佛与周围的机器融为一体。

他的脸上挂着汗珠，眼神空洞无物。

因长期处于高分贝的噪音影响下，他的听力已经十分衰弱了。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在装零件，我问他的名字，他毫无反应，只自顾自的做着活。我只好拍拍他的肩膀，他这才转过头来，眼神还透着一份迷茫，他一定是不明白我为什么拍他吧。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我虽稍有迟疑，惊讶他的手指上贴着的无数个创可贴，但我还是迅速进入状态按照流程问他的名字，这次我的声音提高了数倍，他把他的工作证拿了出来，随后继续装零件。工作证有些折损，上面有他的名字，刘忠伸。我在表格上找到他的名字，随后打了勾并把他的工作证放在了桌上。

像他这样的工人有120个左右，他只是其中一个，要记住他的名字也是困难了些。在第二天的签到过程中，我又一次走到他旁边，翻着表格努力想记起他的名字，我一面懊恼自己的记性差，一面又不知该用哪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目光全然在产品上了。不经意间，我瞥到了桌上的工作证，哦，是这样啊。他知晓我会来，已经提前把工作证放在了桌上，刘忠伸，我默念了几遍，暗自想到这下总算不会忘了吧。果然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可以迅速想起他的名字，只不过每次经过他的时候都能看到桌子上的工作证，我在休息时间特意找到他，告诉他以后不需再把工作证放桌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因为在之后的日子里，他的工作证还是像之前那样放在桌上。我也不便再去说，也只好作罢。

记人名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小时候总是会笑老师叫错名字，现在想来有的老师一晚上就能辨认出所有的学生并能叫出名字真是值得敬佩的。

再一次问他的名字是他离厂的两个月后，他又重新上岗。我负责登记人员信息，我那天并未认出他，我看了他一眼，翻出人员信息表，我问他的名字，他毫无回应，呆呆地看着我，无处安放的手一动不动，拘谨地站着，仿佛是被老师罚站一般。我有些不耐烦，当天心情想来是糟糕透了，否则我也不至于态度不好。

“你叫什么！”

“啊？”

“你叫什么！”

“刘忠伸。”

“牛忠生？”

他问我要了一支笔，字歪歪扭扭，应该是多年没写过字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就是那个听力不好的老头。

我的气消了大半，年数已高的他再加上严重的听力障碍，就是这样的一个老人还是想靠自己的劳动来换取报酬，我曾多次注意到他，毕竟年纪偏大再加上耳朵不好，厂里多次想辞掉他，也幸亏是他的经验丰富再加上从不偷懒，这才勉强被留了下来。

我登记好他的信息后，想把他领到新的工作地点，可他又走到了原来工作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是由一个小伙子负责了。他就这样待在这不肯走了，这下，不仅我尴尬那个小伙也尴尬。我找到了主任说明了情况，也多亏那小伙子大方，愿意跟他调换位子。就这样，他还像往常一样。

我不知该敬佩他，还是可怜他。每当厂里要炒掉老员工的时候，我都会去关注一下，我既希望没有他的名字，又渴望出现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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